旧时,兰界有“南花勿北开”之说。是否确切,姑且不论;但多少说明,被推为中国十大名花之一的兰花,很难适应北方的气候环境。然而50年代末,1000余盆江浙名兰在北京中山公园竞相吐艳,井扎根于此,成为首都人民喜爱的花卉之一。书写这“南花北开”历史者,为被唤作中国三大兰将之一的绍兴人——诸涨富。
诸涨富,1900年出生在浙江省绍兴县漓渚区棠埭乡。这里素有“兰乡”之称。诸涨富自幼耳濡目染,对兰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14岁那年,他随舅父去沪植兰,从此开始了育兰生涯。经过半个世纪的苦心经营,兰艺日臻娴熟。抗战时期,诸涨富为避难举家迁居邻乡漓渚镇。50年代末,应朱德同志之邀,赴北京中山公园种兰,为美化北京、振兴首都的兰花事业作出了贡献。1967年,诸涨富染肺癌在家乡绍兴漓渚谢世,终年67岁。
1913年,上海麦哈银行总买办王宪臣兰圃缺人手,14岁的诸涨富随舅父史月掌到上海为王宪臣养兰。史月掌乃绍兴的育兰高手,早年便替王宪臣养兰,深得工器重。到沪后,由于史的面子,王破例不叫诸涨富于家中杂活,专营兰事。诸涨富在史月掌的悉心指导下,兰技大进。
5年后,诸涨富被雇为上海同丰永金铺和恒孚银楼老板徐蒲荪的花工。徐氏在江湾有园十余亩,种植蔬菜和各种花卉,雇有花工多人,唯独无人养兰,引为遗憾。诸涨富到徐家后,刻苦钻研兰技,潜心育兰。没有几年,徐氏花圃名兰荟萃。徐氏不失为经营有术的生意人,他要花工每天为“同丰永”、“恒孚”更换兰花。一时,徐氏兰花连同他的店铺声名大振。几年以后,地处闹市中心的南京西路泰兴路张家花园的张姓大户人家败落,徐氏举家搬到张家花园。从此,徐蒲苏得名工良地之胜,开始了更大规模的养兰。育兰花工逐渐增加到3人,各种兰花近千盆,成为上海屈指可数的兰花大王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诸涨富的兰技日渐名闻上海滩。一天,生命垂危的上海俞正泰漆店老板俞致样打电话给诸涨富,说有要事相商。原来,3年前,俞致祥不惜500块银元,从绍兴县一户人家买来独盆“环球荷鼎”名兰。可是3年下来,“环球荷鼎”不长不发,且叶枯尾焦。俞氏恳切地对诸涨富说;“请你给‘环球荷鼎’开一条活路吧!”诸涨富深感肩上压力之重大。回到张家花园,马上给“环球荷鼎”换盆除病,平时精心观察其形态的变化,施以各种补救措施。1年以后,“环球荷鼎”又重新发出幽雅恰人的花姿,一代名兰终于流传至今。
张家花园徐氏兰回在诸涨富的精心操持下,芬馨满室。50年代上海电影制片厂拍摄《女篮五号》,根据剧情安排,需要两盆“宋梅”、“西神梅”。制片厂慕名前来张家花园求援。影片在全国上映后,那摇玉溢翠的名兰,吸引了众多的兰花爱好者。其中,爱之人迷者,当首推朱德同志。
值得一书的是朱老总不同于其他的兰花爱好者。今人刘清涌在《兰花》一书中,将形形色色的兰花爱好者归纳为11大类。然而,把朱老总的爱兰简单地归人某一、大类都是很不恰当、很不全面的。诚如作者所说。“朱总就是朱总”。朱老总爱兰“无人亦自芳”的高雅纯洁品质,曾经写下了许多咏兰诗:如“东方解冻发新芽,芳蕊迎春见物华,浅淡素妆原国色,清芳谁得胜兰花。”作为人民的领袖,朱老总心里始终装着人民,在爱兰上他也不忘与民同爱。他顺着《女篮五号》的线索,几次亲临张家花园,为北京园林局发展兰花事业牵线搭桥,并提出要诸涨富去京育兰。他对诸涨富说,要发扬光大祖国的兰花事业,让首都人民了解兰花,让全世界都知道中国是兰花的故乡。
诸涨富没有辜负领袖的希望。一时间,他为采购兰花四处奔波,遍访兰友,甚至从绍兴家中拿来40余盆名兰捐赠给北京园林局。1958年初冬,花甲之年的诸涨富携女婿叶志庆赴北京中山公园报到。时值寒风四起、干燥裂面的季节,这些兰叶飘逸秀色高雅的兰花能在首都安家吗?这位名噪江南的中国兰将心里也多少有点不踏实。然而,这些并没有难住诸涨宫。为了及时掌握兰花的生长情况,他吃住在兰圃,每天记录天气的变化情况、每个兰花品种的细微变化、不同的培育方法及效果,几年下来,厚厚几本,无一日疏漏,为后人植兰提供了宝贵的资料、冬日晚上,他每隔一小时,为兰室添煤加热;夏日的晚上,当其他花工进人梦乡时,他开始取水冲湿四周地面,为兰花降温。起先,有些花工不理解,甚至埋怨他白天睡觉,晚上点灯工作太费电。诸涨富没有去计较那些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把兰花种好。
一分耕耘,一分收获。1959年春,北京历史上第一次兰花展在中山公园开幕。千余盆“王者之香”亭亭玉立,笑迎四方来宾。党和国家领导人朱德、宋庆龄、陈毅、贺龙以及许多国际友人兴致勃勃地观赏了兰花的风姿。以后。中山公园每年都要举办一次大规模的兰展。同时,每年大安门城楼举行庆典活动,也都有了江南名兰的点缀。
1962年,诸涨富左肺癌变。在朱老总的亲切关怀下,成功地施行了左肺切除手术。不料三年后,右肺也病变,遂离京返乡。1967年过早地离开了人间。诸涨富聊以欣慰的是凝聚着他毕生心血的精湛兰技有了传人。他就是自己的儿子——诸水亭。诸水亭乳名阿水,1926年出生于绍兴县漓诸区某棣乡。孩提时因一场重病,落下了后遗症,一条腿不听使唤,走路一摇三晃。也许这正是上帝的安排,由于行动不便,阿水自小不与人为伍,整天爱摆弄家里的兰花。斗换星移,他渐渐地爱上了兰花。父亲是个有心人,看到儿子对兰花如此着迷,心里暗自高兴,他决心将兰花技艺传授给阿水。
像父亲一样,诸水亭也是14岁离开了绍兴漓渚老家,随父去上海张家花园当了兰花匠。张家花园上千盆形态各异的名贵兰花,使他大开眼界。在父亲手把手的指导下,他一头扎进花海里,如饥似渴地寻觅着。养兰、吃饭、睡觉,生活是如此的单调,而在他看来却是那样的充实。他无心理会大都市的风光,甚至几年里也很难得去一次近在咫尺的繁华的南京路、北京路。经过几年的系统钻研,诸水亭的兰技长进很快。20岁那年,家中有急事,父亲抱着试试看的心理,向徐蒲荪提出了请假半年的要求。徐氏十分相信诸水亭日趋成熟的兰技,慨允诸涨富回家理事。以后父亲每年有一半左右的时间回家,徐氏兰花在水亭的精心护理下,依然郁郁葱葱。
诸水亭在兰界渐渐地站住了脚根。1948年冬的一日,他买来两桩“索荷”。第二天,其父亲的兰友、无锡育兰高手蒋瑾怀因事顺道来沪与其父叙旧。谈兴正浓,诸水亭拿来刚买的两桩兰花请蒋鉴赏。蒋对诸水亭的名字已有所闻,不料竟是个20出头的瘦小个。凭着多年的老经验,蒋瑾怀定睛地看了看兰花,又轻轻地摸了摸兰叶,惋惜地对水亭说:“上当了,这不是纯素色。”他断定:花瓣舌下有桃腮(即桃红色)。诸水亭不服气,他拿起兰花,用右手摸了摸兰叶和茎,又将兰花由远及近慢慢举来,仔细瓣别花叶的纹采、色泽、叶茎。只见他放下兰花,充满信心说:“是纯素色。”两人谁也不服输,蒋瑾怀请诸涨富评判。诸涨富笑着说:“我相信我儿子的眼力。“蒋氏还是不服气,并下赌注道:“谁输了,‘鸿运楼’请客。”最后,三人掰开一个小花苞的外三瓣和捧心,果然是绿色素荷。
解放那年,诸水亭与邻村胡氏结婚。土改时,因解放前养兰积攒了一些钱买了田,雇工耕种,他被定为富农,从此就离开张家花园返乡接受改造。但他始终没有放弃自己心爱的兰草。60年代中期,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,把诸水亭再次刮人了生活的底层,富农分子的出身,加之迷恋于种养兰花的“资产阶级生活方式”,他理所当然地受到“扫地出门”的惩罚。然而,最使他心碎的莫过于凝结着他父母毕生心血的、与自己朝夕相伴的几百盆兰花,被视为“毒草”而搬到公社的天井里“消毒”。他甚至斗胆向公社苦苦哀求:“让我每天来养护这些兰花,不记工分,也保证不少一棵草。”当然,那是不可能的事。不幸的生活遭遇,使得诸水亭发誓不再种兰花了。
1978年,国际兰花市场形势看好。在绍兴县外贸公司的建议和资助下,漓渚村办起了绍兴第一个花圃。村民们自然想到了诸水亭。当花圃刚刚辟出几亩隙地,村领导和花匠们就“三顾茅庐”请他出山。而诸水亭执意闭门拒请,他不愿意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再一次被刺痛。不过,当一顶曾压得他25年抬不起头的“富农”帽子被摘去,大队花圃里传来阵阵兰香时,他终于动心了:再下花海。
诸水亭不愧为育兰高手。几年以后,一批珍贵的名兰在这里迅速培植起来,前来参观、交易的人们络绎不绝,漓渚“兰圃”声誉雀起。其中诸水亭为之付出的心血,花匠们是不会忘记的。有一次,花圃以五桩西神、五桩宋梅、二桩盖荷、三桩同荷。还有一笔现金,换来了一盆兰中绝品——“奇种绿云”。诸水亭如获至宝,翻盆、消毒、修剪,精心料理这金枝玉叶。岂料,天有不测风云,一天,突然乌云密布,雷声大作。一个花匠赶紧取了芦竹帘子盖花棚,心急失手,将帘子坠入棚内,不偏不倚,正好砸在“绿去”上。叶儿全数折断坏死,幸存的一片只剩半截。这位花匠惊呆了,其他花匠们也团团围住诸水亭,一声不吭,像是等待这位法官的判决。
诸水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祸事惊愣了,他惋惜地端起这盆残叶,默默地注视着不作一声,半天才说了句:”死马当作活马医吧。”他把铺盖搬到花圃,日夜守护着奄奄一息的“绿云”,观察兰叶的细微变化。清晨,他让“绿云”去吮吸大地的甘露;傍晚,又陪伴“绿云”向夕阳告别。七天下来,“绿云”没有什么变化。“有救!”凭着多年的经验,诸水亭暗暗地自喜。半个月过后,半截“绿云”固然有了起色。可是,眼看盛夏逼近,元气未恢复的“绿云”怎禁得起酷暑的熬煎?诸水亭不无为难。为了使“绿云”安全过夏,他用白纱布做了一个罩子,再用一只托盘放上井水,将“绿云”凌空搁置在水面上,每隔两小时,换上一次水。第二年春天,“绿云”终于爆出了翠绿的新芽。
诸水亭精湛的兰技,得到了社会的承认。 1982年,他被选为绍兴县、市兰花协会常务理事;1987年中国兰花学会在广东顺德成立,浙江省有三人被选为常务理事,诸水亭即为其中一人。1984年4月15日以《浙江日报》以《素心一瓣》为题,报道了他发展国家兰花事业的事迹。1991年4月,台湾财团法人何应钦国兰发展基金会、国兰协会在台北举办国际花卉国兰特展,诸水被聘为特展顾问。
几年前,诸水亭在漓渚花圃退休。可喜的是父亲传下来的兰技后继有人,长子华泉、次子建华、三子建庆都已植兰多年,并在兰界有了一定影响。目前,诸水亭全家有兰千余盆,300多个品种,成为兰乡绍兴的第一植兰大户。

